
图:记者在商店中购得的狼鳍鱼化石

图: 记者在四合屯找到的化石,这是一对正负面――两块内容相同而且对称,从中间打开的化石,其中有一条三尾拟蜉蝣、植物、虾等水生生物。据专家介绍,这里发现的水生生物数量最多保存最好,像三尾拟蜉蝣就很常见,而它的成虫则数量不多,最重要的原因是,深水条件更有利于化石的保存。
至此,记者迟钝的感官开始苏醒。想着自己何以被人如此羡慕,而使自己幸运的那些远古生命的遗迹,又经历着怎样的不幸。
7月12日,当记者站在辽西朝阳市郊区1亿多年前的化石群上,拿着锤子东敲西打的时候,并没有立即感受到,这是怎样的一种幸运。
当天夜里,记者给远在德国的朋友发了个简短的邮件:“我现在在辽西,一个盛产化石的地方,给你挖了三条小鱼,1亿多年前的。过几天给你照片。”没有想到,这简短的几句,却招来了一个激情澎湃的越洋长途,记者刚到北京就接到了这个心急火燎的电话,朋友在电话那头兴冲冲地描述着她的“鬼子”男友听到记者的经历后“目瞪口呆”的表情,并转述说,他要尽快到中国来,要到辽西,只是想在这个神奇的地方,站一站。
至此,记者迟钝的感官开始苏醒。想着自己何以被人如此羡慕,而使记者幸运的那些远古生命的遗迹,又经历着怎样的不幸。
生命的印记如此丰盈
1973年春天,朝阳的一位农民在打井时发现了鹦鹉嘴恐龙化石,相比一年后兵马俑震惊世界的热闹与轰动,这个发现多少显得意兴阑珊。从此,这个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地方,陆续向人们泄露着它的珍藏:鹦鹉嘴龙、华夏鸟类群、孔子鸟、张和兽……早白垩世的秘密,被小心谨慎地展示着。
2006年7月,记者在驱车前往四合屯发掘地点的路上,不停地追问同行的专家:“我能有收获吗?能找到化石吗?”而每次得到肯定的答复时,却又半信半疑。
当周围敲打声不绝于耳的时候,记者还在焦急地等候发放工具,随着一声声“我找到了!”“你看这是什么?”的欢叫,焦急的心情再也无法遏制。随便找个地方蹲下来,空手翻动岩石碎片,才发现焦急实在是多余的,上亿年前的介甲目化石――叶肢介,竟如花瓣一般散落遍地。
其实不必有工具,甚至不必用手,即使站着随意用脚拨弄,也不会空手而归。生命的丰盈在这里裸露着一种奢华。
当天收获最多的就是那种花瓣似的叶肢介,最好的是完整的狼鳍鱼,最典型的是三尾拟蜉蝣(一种昆虫化石),同行的专家说:“找到三尾拟蜉蝣,你就可以判断,这是热河生物群。”
朝阳的化石宝库属于热河生物群,热河生物群是个广泛的地域概念,“势力范围”至少几万平方公里。由于当地火山活动频繁,又曾经遍布深湖静水,古生物化石被保存的非常完整。带队的专家不时地指着岩石的断面解释说,哪一层是化石层,哪一层是火山灰。一个两三米高的断面上,居然记录着多达十几次甚至几十次的火山喷发。
挖掘地点的旁边是新建的博物馆,在这里可以看到形态完美的孔子鸟化石,它们几乎成了朝阳市的象征。根据地层的记录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在一次强烈的火山喷发中,大批成年强壮的孔子鸟飞离陆地上起火的森林,飞到相对安全的深湖上空的时候,或者由于疲惫或者由于窒息,坠入湖中并迅速沉入静止的湖底,继而很快被火山灰覆盖,完成了对于化石来说最完美的埋葬。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一层发现的孔子鸟,不仅数量多而且保存极其完整,却又缺少幼年个体。
指着博物馆里三人多高的地层断面,一位专家说,这里的地层是一部百科全书,记载着1亿2500万年前生命的存在和演变,每一个细小的页面,都有着丰富的内涵,等候人们耐心地翻阅和解读。
有价的无价之宝
然而在朝阳,这种翻阅却是以暴力的形式进行的。每一片花瓣般零落的叶肢介都记载着一轮痛苦的碾轧。《朝阳日报》记者张万连指着四合屯几千平方米的低洼地说,这块洼地是在去年被铲车硬生生地铲开的。当地挖掘队认为,上面几层只有不值钱的鱼类化石了,为了更方便地寻找下面更值钱的鸟类,便开来铲车,铲掉了上面几米厚的化石层。
几米厚,用在普通土方上,没有什么可以惊异的,而用在1平方厘米浓缩几万至几十万年的化石层上,则是一种疼痛。难怪年过60的张万连,在多次叙述这个事件后,依然无法疏解他的愤慨。于是我们就极其幸运而轻易地站在了这片摞成一堆的化石碎片上。“谁也不能断定,这被铲掉的几十层中,没有珍贵的、有学术价值的东西;这里的每一层都是重要脊椎动物化石的富集层”。
那个倾心辽西的德国人,在恳请我带他去辽西时,热切地向我保证说:“到了那儿,我保证什么也不碰,我能看看这个神奇的地方,能在那儿的土地上走一走,就很知足了。”
这的确是一块神奇的地方,当天傍晚,一位专家指着朝阳的马路说:“把这些沥青水泥挖开,挖下去,下面就会有化石。”也许东西多了,就不知道珍惜,这是人类的常态。这座建立在化石宝库上的城市,很现实地用物化的历史,换取物质的现实。晚饭后,记者随意走访了几家化石商店。一条10厘米左右的完整的狼鳍鱼,配上镜框,开价不过15元,更好一点的也不过四五十元。为了让记者放心,老板还向我们展示了他的经营许可证,再贵一点的化石,则有当地管理部门的鉴定证书作为品质保障。记者有意问起孔子鸟的化石,刚开始老板颇有戒备说:“那是犯法的,再说价钱贵,你不会要的。”再次问起,他便报出了不同档次的价格:“最低的也要两三千元,好一点的上万元,还有几十万的。”在与老板的闲聊中,记者了解到,他们不仅接待像记者这样的零售顾客,还接待来自各地的二道贩子。张万连说,化石就这样流入全国各地,还有不少珍品被走私到了国外。
他说:“我们去的这个四合屯名义上还是被保护的,朝阳另外有100多个挖掘点,根本没有人管,以前这里有一个大型的化石交易中心,后来据说太招摇给取缔了,于是就出现了你们看见的小商店。最近据说要加强管理,办法就是再开一个集中交易的化石城。”
有法却无法可依
据了解,地球上只有极少数的演化证据能有幸作为化石保存下来,保存下来的化石材料只有极少数能够有幸露出地表,能够露出地表的只有极少数的能够到达科学家手里,而拿来做研究的材料信息又只有极少数能够被准确释读。
去年,在一次专业的野外发掘中,仅挖掘170平方米、厚度10米的地层,就用了3个多月的时间,带回很多珍贵的材料,如果是当地的挖掘队,同样多的时间,可能要挖掉几千平方米。其中经验与学识以及对待化石的态度是最主要原因。“许多地方上的所谓挖掘队,领头的人很少受过高等教育或专业训练,”知情者说,“依靠他们粗浅的知识和不科学的方法挖掘,实在是一场灾难。”
据说在辽西,化石是被当作矿产资源来管理;翻阅国家矿产资源保护的法律文件,却通篇不见“化石”两字,而在文物保护法中,却明确规定,“具有科学价值的古脊椎动物化石和古人类化石同文物一样受国家保护”,化石属于珍贵文物,盗挖化石与盗挖古墓是同等的犯罪。去年年底,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刑法对有关文物的规定适用于具有科学价值的古脊椎动物化石、古人类化石的解释,明确走私、盗窃、损毁、倒卖或者非法转让具有科学价值的古脊椎动物化石、古人类化石的行为将受到刑法有关条款的惩处。
在朝阳的最后一夜,一位当地官员请我们喝茶,席间记者切实感受了当地政府对化石的“重视”。这位官员在赞赏有关领导杰出的经济头脑时,也转达了他们在化石与经济之间徘徊的“苦衷”:“我们不是不想保护化石,并把它们当作旅游资源。但是化石太阳春白雪了,像你们这样喜欢化石的有几个。我们还是决定,把佛教作为朝阳开发旅游的项目,更可靠些。”
记者不知道朝阳在佛教上又有哪些优势,只是在回京后,在感受到一个普通德国人的热切向往后,常常揪心地想起,那100多个粗野的挖掘点,正把辽西的这部“百科全书”,把人类共有的“百科全书”慢慢地撕碎。在冷冰冰的铲车下,经历了1亿多年才来到我们眼前的悠远历史,脆弱得不堪一击。太悲观了会于事无补,为保护化石被形容为“九死一生”的张万连,代表着一种希望,他曾写下的一段文字,更代表了朝阳人的良心,人类的良心――“谁随便砍一棵树、毁一分田、偷一件东西都会有人去追查处罚,而成群结队盗挖比这些珍贵数百倍上千倍的化石,却没有人认真追查惩治!大自然用1亿多年造化了古生物化石,如果在我们这一代毁于一旦,我们这一代人将是历史的罪人。”
记者在随后进行的采访中,从科学家那里感受最深的是一种无奈,特别是那些长期在野外的科学家,他们对记者的采访要求作出了这样的回复:关于化石保护的话题,我们已经说了10年了,但却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们表示,对这个话题,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据了解,目前大多靠科学家个人的公关能力处理与地方的关系,以争取在科研中的有利形势。
热河生物群是白垩纪早期(距今1亿2000万年左右)分布在东亚地区,特别是我国的冀北、辽西地区的一个十分繁盛的中生代生物群。它一方面具有比较独特的土著性生物的特点,另一方面又是许多重要的现代生物类群的发祥地。
热河生物群的研究虽然经历了100多年,但它在世界古生物学界声名鹊起却是最近几年的事情。它之所以引起人们特别的兴趣,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化石种类的极其丰富和超常的保存状况,到目前为止,这一地区已经记述的植物化石有60多种,无脊椎动物上千种、脊椎动物约70种,而且鱼类、鸟类等化石常常富集保存。此前,中生代鸟类化石的发现非常有限,比如德国始祖鸟自发现以来的100多年中,仅发现11块化石;而在辽西四合屯这个小山村,在1995年仅几个月里就挖出了数百只孔子鸟化石和许多带羽毛的恐龙化石。
热河生物群的许多种类,涉及到生物演化的许多重大的、存有争议的学术问题,比如鸟类起源与早期演化、飞行及羽毛的起源、早期哺乳动物的进化、白垩纪翼龙的起源与辐射、两栖类在中生代中晚期的进化之谜及现生两栖类的起源与演化、被子植物的产生与发展以及与访花昆虫的协同演化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