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响中国百年的四个关键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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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松 2006-07-10 |
2005年是值得纪念的一年。一百年前,就是1905年,中国在做什么?清廷宣布废除延续了1300年的科举制度,是最为震动的大事。罗R曼主编的《中国的现代化》一书称:“1905年是新旧中国的分水岭。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人们还关注这一年诞生的另一文化现象电影,因为它使中国五千年的酸甜苦辣有了影像的载体,也使隐藏着的黑暗终于可见。但人们很少关注另一个重要事件,也就是在这个1905年,中国诞生了第一篇科幻小说,也就是徐念慈先生的《新法螺先生谭》,他写中国人去月球和火星旅行,获得了很多彼方才有的奇妙知识,主人公最后回到上海,创办了十万人的大学,教中国人学习未来科学技术。在仍然是帝制的中国,这是对思维的一种极限挑战。
那么什么是科幻?它的历史不到两百年,中国人现在还以为它是催眠儿童的读物,而其实它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影响力延伸到后工业社会,比如高居好莱坞票房榜前十位的一半都是科幻电影,《黑客帝国》的终极哲学思考,正代替老庄和帕拉图,用计算机语言对人存在的本质进行反思。科幻小说在上个世纪初来到中国,却并没有一点娱乐和游戏的意思,而是关系到国家兴亡的意识形态问题。在徐念慈之前,鲁迅、梁启超已把一些西方科幻小说译入了,“导中国人群以前行,当自科学小说始。”几十年后,韩素音又向邓小平建议,在中国国民中普及科幻小说。科幻小说的特征有三样:是科学、变化和进化。科幻能够与中国现代化发生关系,就是因为它的这些特点。
先说科学,这是科幻的核心元素。中国人真正弄明白科学,最初来源于对西方坚船利炮的恐惧。此正如今天,人们访问美国硅谷或德国的鲁尔工业区,仍能感到的自卑。科学使中国人体会到陌生,因为它表述的是逻辑理性,而不是个人意志。它强调非人、非我的外力主导,它把人际关系转移到自然规律上去。越是陌生,越是恐惧,就越要去克服。从红旗渠的人定胜天到万吨水压机的无产者胜利,从磁浮列车的创世纪传奇到巨型计算机的跨越式突破,到了今天,科学就意味工程师们主导的计划或者规划,意味着建构一种在可行性基础上的未来。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建设创新型国家,提出面向未来15年的《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以及连发展观也冠名为“科学”,其核心问题是,严酷而有限的大自然如何养活13亿中国人,缺失了人文、道德和历史背景的中华民族如何在外界和别人强加的法则下生存。处处都是冷酷的方程式(《冷酷的方程式》是科幻名篇,它提出了一条黄金定律:任何道德律令在物理法则面前都是失效的),李白的诗意在中国从此丧失,百年的中国,本质上是冷冰冰的。不过科学的最后的指向必然是终极,中国人在过去一百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忙于糊口度日,已没有闲心去关注宇宙的归宿,但到了今天,大概可以去思考它了,也即是小心翼翼地重新定义人本与天道的位置。
再说变化。所谓科幻,本质上就是创造无数的域外奇异世界,让人置身于永恒的不确定性中。而中国人在这方面的感悟,也来源于恐惧。原以为永恒不变的帝国,一夜间被打败了,圆明园一把火烧了,皇帝逃了,世界变得陌生了,什么都是可以颠覆的,是不确定的。万世不易成为幻觉。而几年后,连清朝也果然崩塌了,而且,不再是王朝的简单更替,而是一种全新制度的导入。这种对巨大变化的切身感受,深源地震一般,一直震荡了整整一百年。“天翻地覆”成为了不同阶段都适用和流行的主题词。昨天的农田,今天的洋房;昨天的寺庙,今天的商场;昨天的主人,今天下了岗;昨天的鬼子兵,今天的投资商。封建社会朝代的变化尚可以预料,但现时代的腾挪已无可揣度,于是人人忙于存钱于银行。而由于变化的加剧加快,非线性因素日益突出,矛盾统一体中,稳定才压倒一切。但是,变化继续下去,则或会成了同化或异化,于是,下一代精英中的精神分裂者日日增多,人人都在反抗自己,却是在跟一个化身博士作战(化身博士是西方科幻小说中的著名人物,他在白天是善人,夜间则作恶多端)。
再说进化,这是科幻的母题。它涉及宇宙和人类自身,同样来源于对落后他人的恐惧。科幻因此是对桃花源的痛苦扬弃。在“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循环史观中,纵然“山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走出深山后也只是发现家人入土日久、故园早成丘墟,而乡土社会依旧男耕女织一如从前。上世纪初中国精英普遍接受进化观,自在情理中。进化的基本概念就是人力被工具代替。在还有人饭也吃不饱、学也上不起的国情下,中国就研制出了原子弹,研制了载人飞船,并要向月球发射探测器,都与害怕落伍于未来进化的心理有关。因此我们坚称是发展中国家,在时态上保证使自己占有后发优势。至于各种文化上的激进思想也与此有关,比如,胡适说,汉字不废,中国必亡。至于“文革”,更是受着进化原则的主导,它要搞生物大灭绝,它要推倒重来,让弱的胜强的,小的胜老的。整整一百年,在中国,革新超过了继承。对一件事情要进行反思,要重新承认它的价值,或者要作它的平反,非常的不容易,无数的生命因此在时间的延长线上徒然消耗下去。当然,进化也是集体意义上的,个体通常被漠视――自私的基因,本质上必然也是利他的。进化还奉行丛林法则,因此便有了一百年的弱肉强食,不择手段,但同时,不排除生物共生的奇妙现象,于是又在残酷竞争中看到了和谐的希望。
科学、变化和进化,其实都是未来指向的,五千年都是向祖先看齐的中国因此而改变。1905年起,还不知道100年后如何与世界相处,但如今的中国,已经可以规划今后100年的发展前景了,而且目标是世界最强国之一。这里便有很强的科幻意识。为什么中国的科幻文学不发达呢?因为中国的科幻都现实化了,浸透在每一个场合、每一个人的身上。还有什么事情不科幻呢?不妨用乌托邦情结,来概括这一百年。这也便是为什么毛泽东的著作里面,充满了许多大尺度的时间概念,“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可见早有心理准备。虽然,这一百年里,也有民主、自由、法治、市场经济、全球贸易这些概念,但都不是核心的,而是表皮,或者衍生物。因此,科学、变化和进化,这三个关键词,仍将主导未来的中国。它使中国的发展,继续不好预测,或可能中期变盘(这已经多次发生),也或如科幻,要让主人公在多个平行世界和异次元时空中艰难选择。这是让人害怕的。
因此,主导中国百年的第四个关键词,便是恐惧――科幻小说的根本价值观,亦即是深入骨髓的末世情结,处处把族群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而只有中国人,才提出了或将被开除球籍这样的让自己夜夜要从噩梦中惊醒的命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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